香港旅游攻略交流组

龙应台 这就叫文明

愚公群落新世界東京2022-01-10 14:22:19


龙应台

文明,你说得清它是什么意思吗?在香港,看一次牙医,就明白了。

挂号柜台的护士微笑着取出表格让我填写,请我坐下时,轻声细语地说:“对不起,要等5分钟喔。”再订下一个预约时,她仔细地看医师日程表,无法给我指定的日期,于是满脸歉意,一再地说“不好意思”。

真的在5分钟之后,有人呼我的名字。回头看看柜台护士的名牌——苏咏儿,仿佛宋词里的名字。

5号诊室,一位女医师,看不清面貌,因为她严严实实地戴着口罩,还戴着透光罩镜保护眼睛。她细声细气地说话,预先告诉我每一个要发生的动作:“我要将椅子降下来了。灯刺眼吗?现在我要检查你的牙齿,然后再帮你洗牙。”她把一个小镜子放在我的手上,然后细心地解释每一颗牙的状况:“这个会有一点点刺刺的感觉,但是只有一点点。你不舒服的话就动一下左手,因为右边有机器……”躺在当头照射的强光下,各种机器环绕,像躺在一张手术台上等着被宰割,那是多么脆弱、多么没有尊严的一个姿势和状态,可是她用礼貌的语气说话,用极为尊重的肢体语言和我沟通,即使她居高临下,往下俯视我,而我正撑大嘴,动弹不得,自我感觉像生物课里被实验的青蛙。她不慌不忙地把牙的病情和病理一一说完,然后和我亲切地道再见。

走出五号诊室,回头看看门上的名字——黄慧儿,又是一个宋词里的名字。

在咏儿和慧儿春风如煦的后面,藏着好多东西:有教育理念的成熟与否、有管理制度的效率高低、有社会福利系统的完善不完善、有国家经济力量的强弱、有人的整体文化素质的好坏、有资源分配的公平合理或不合理……只有后面一层又一层错综复杂的社会网络与基础结构做衬托和支撑,才可能如此。当你随便进入一个牙医诊所,就会遇见一个咏儿和慧儿,温温柔柔地和你说话,同时将你的烂牙有效地治好。这些全部加起来,就叫文明。

(摘自《分忧》)

延伸阅读

龙应台散文《目送》

来源:美文网





      华安上小学第一天,我和他手牵着手,穿过好几条街,到维多利亚小学。九月初,家家户户院子里的苹果和梨树都缀满了拳头大小的果子,枝丫因为负重而沉沉下垂,越出了树篱,钩到过路行人的头发。
 
  很多很多的孩子,在操场上等候上课的第一声铃响。小小的手,圈在爸爸的、妈妈的手心里,怯怯的眼神,打量着周遭。他们是幼儿园的毕业生,但是他们还不知道一个定律:一件事情的毕业,永远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启。
 
  铃声一响,顿时人影错杂,奔往不同方向,但是在那么多穿梭纷乱的人群里,我无比清楚地看着自己孩子的背影──就好像在一百个婴儿同时哭声大作时,你仍旧能够准确听出自己那一个的位置。华安背着一个五颜六色的书包往前走,但是他不断地回头;好像穿越一条无边无际的时空长河,他的视线和我凝望的眼光隔空交会。
 
  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。
 
  十六岁,他到美国做交换生一年。我送他到机场。告别时,照例拥抱,我的头只能贴到他的胸口,好像抱住了长颈鹿的脚。他很明显地在勉强忍受母亲的深情。
 
  他在长长的行列里,等候护照检验;我就站在外面,用眼睛跟着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。终于轮到他,在海关窗口停留片刻,然后拿回护照,闪入一扇门,倏忽不见。
 
  我一直在等候,等候他消失前的回头一瞥。但是他没有,一次都没有。
 
  现在他二十一岁,上的大学,正好是我教课的大学。但即使是同路,他也不愿搭我的车。即使同车,他戴上耳机──只有一个人能听的音乐,是一扇紧闭的门。有时他在对街等候公交车,我从高楼的窗口往下看: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,眼睛望向灰色的海;我只能想象,他的内在世界和我的一样波涛深邃,但是,我进不去。一会儿公交车来了,挡住了他的身影。车子开走,一条空荡荡的街,只立着一只邮筒。
 
  我慢慢地、慢慢地了解到,所谓父女母子一场,只不过意味着,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。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,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,而且,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:不必追。
 
  我慢慢地、慢慢地意识到,我的落寞,仿佛和另一个背影有关。
 
  博士学位读完之后,我回台湾教书。到大学报到第一天,父亲用他那辆运送饲料的廉价小货车长途送我。到了我才发觉,他没开到大学正门口,而是停在侧门的窄巷边。卸下行李之后,他爬回车内,准备回去,明明启动了引擎,却又摇下车窗,头伸出来说:“女儿,爸爸觉得很对不起你,这种车子实在不是送大学教授的车子。”
 
  我看着他的小货车小心地倒车,然后“噗噗”驶出巷口,留下一团黑烟。直到车子转弯看不见了,我还站在那里,一口皮箱旁。
 
  每个礼拜到医院去看他,是十几年后的时光了。推着他的轮椅散步,他的头低垂到胸口。有一次,发现排泄物淋满了他的裤腿,我蹲下来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拭,裙子也沾上了粪便,但是我必须就这样赶回台北上班。护士接过他的轮椅,我拎起皮包,看着轮椅的背影,在自动玻璃门前稍停,然后没入门后。
 
  我总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机场。
 
  火葬场的炉门前,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抽屉,缓缓往前滑行。没有想到可以站得那么近,距离炉门也不过五米。雨丝被风吹斜,飘进长廊内。我掠开雨湿了前额的头发,深深、深深地凝望,希望记得这最后一次的目送。
 
  我慢慢地、慢慢地了解到,所谓父女母子一场,只不过意味着,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。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,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,而且,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:不必追。




特別期間,公眾號新世界東京被封一個月,友友們,請掃以下備用公眾號二維碼: